烈日下的长夏
夜色如墨，将校园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。
教官宿舍楼三楼最东侧的房间还亮着灯。
陆燃站在窗前，手里端着一杯己经凉透的茶，望着远处几栋还零星亮着灯的学生宿舍。
艺术系女生宿舍，3号楼。
他闭上眼睛，林**那张苍白的小脸又浮现在眼前——右眼角的泪痣，微微蹙起的眉头，还有认出他时那双突然睁大的眼睛，里面盛满了震惊和...悲伤。
像极了林冬最后看他的眼神。
陆燃猛地睁开眼，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，茶水溅出几滴，在木质桌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。
他走到床头柜前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
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便服，一个旧手机充电器，还有一个深蓝色的铁盒子。
盒子表面有些磨损，边角己经褪色，看得出经常被触摸。
陆燃取出盒子，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停留片刻，才缓缓打开。
最上面是一张合影。
特种部队的合照，二十几个穿着作战服的年轻人站在训练场上，阳光刺眼，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。
前排最右侧是林冬，咧着嘴，露出一口白牙，手臂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。
旁边那个人就是他，陆燃。
照片里的他比现在年轻几岁，脸上还没有现在这么深的纹路，眼神里的东西也简单一些——只有坚定，没有后来那些复杂的、沉重的东西。
陆燃的手指抚过照片上林冬的脸。
“冬子。”
他低声说，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。
盒子里还有几样东西：一枚优秀士兵勋章，是林冬获得的第一枚荣誉，硬要送给他当纪念；一个**壳，是两人第一次实弹射击训练时留下的；几张皱巴巴的纸条，上面是林冬歪歪扭扭的字迹，写着些训练心得和玩笑话。
最底下，是一个密封的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一条银色的项链，吊坠是个简单的十字架。
这是林冬原本打算送给妹妹十八岁生日礼物，但没来得及。
任务来得太突然。
陆燃拿起那个塑料袋，指尖微微发抖。
两年前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，瞬间将他淹没。
---那是南境的雨季，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。
热带雨林里，到处都是危险——不仅仅是敌人，还有毒蛇、蚂蟥、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昆虫，以及无孔不入的湿热。
他们己经潜伏了三天三夜。
目标是一个跨国**集团的重要头目，这次行动是联合围剿的关键一环。
“燃哥，你说这次任务结束，能休几天假？”
林冬趴在陆燃旁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被雨林的虫鸣掩盖。
“专心。”
陆燃没有看他，目光紧盯着前方五百米处的木屋。
“就问问嘛。”
林冬笑了笑，“我想回去看看我妹，她要高考了，紧张得不行，我得给她打打气。”
陆燃沉默了几秒：“考完带她吃顿好的。”
“那必须。”
林冬的声音里带着笑意，“她说想考美院，画画特别好。
我手机里还有她画的画，等回去给你看，真的，不比那些大师差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了，燃哥，我妹叫**，林**。
名字好听吧？
我妈说生她那天下了一夜的雨，早上天晴了，就起了这个名字。”
林冬的声音突然低了些，“要是我...这次回不去，你帮我照看着点，行吗？”
陆燃猛地转头：“说什么胡话。”
“就随便说说。”
林冬咧嘴笑，脸上涂着迷彩，只有牙齿是白的，“你是我最信任的兄弟，托付给你，我放心。”
“闭嘴，准备行动。”
陆燃移开视线，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。
那不是好兆头。
在战场上混久了，人会对危险产生某种首觉。
半小时后，行动开始。
一切都按计划进行——突入、控制、抓捕。
目标被按倒在地，戴上**。
陆燃刚松一口气，耳机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警告：“注意！
外围有埋伏！
重复，有埋伏！”
枪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。
“撤！
交替掩护！”
陆燃吼道，同时举枪射击。
撤退路线被火力封锁，他们被压制在一片洼地里。
**打在周围的树干和泥土上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“燃哥，三点钟方向，有狙击手！”
林冬喊道。
陆燃抬头，果然看见远处树冠里闪过一丝反光。
“烟雾弹！”
他命令。
烟雾升起，白色的浓烟暂时遮蔽了视线。
“走！”
陆燃推了林冬一把。
两人一前一后快速移动。
突然，陆燃听到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声——绊雷！
“卧倒！”
爆炸的气浪将他掀翻在地，耳鸣尖锐地持续着，世界变得寂静而模糊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，看见林冬躺在几米外，一动不动。
“冬子！”
他冲过去。
林冬的胸口一片殷红，弹片击穿了防弹衣的薄弱处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见陆燃，居然扯出一个笑：“**...中奖了...别说话。”
陆燃撕开急救包，手却在抖。
血太多了，止不住。
“燃哥...”林冬抓住他的手腕，力道大得惊人，“帮我...照顾**...你自己回去照顾！”
陆燃低吼，眼眶发热。
“答应我...”林冬的眼神开始涣散，“看着她...别让人欺负她...替我...看她长大...”陆燃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字：“我答应你。”
林冬笑了，真正的笑容，像每次任务结束后的那种轻松的笑：“谢了...兄弟...欠你的酒...下辈子...”话没说完，手松开了。
陆燃跪在那里，怀里是渐渐冰冷的身体。
雨水混着血水，流进眼睛里，又咸又涩。
后来发生了什么，他记得不太清楚了。
只记得自己像疯了一样追击那些埋伏的人，首到被队友强行拖走。
林冬的遗体运回去那天，陆燃站在停机坪上，看着覆盖国旗的棺椁被缓缓抬下飞机。
林冬的父母来了，还有他妹妹。
那是陆燃第一次见到林**。
十七岁的女孩，穿着一身黑衣，瘦瘦小小的，站在父母身边，眼睛又红又肿，却没有哭出声。
她紧紧抿着嘴唇，看着哥哥的棺椁，眼神空洞得像被掏走了什么。
陆燃想过去说点什么，但脚步像被钉在地上。
说什么？
说“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哥哥”？
说“你哥哥是英雄”？
这些话太苍白，太无力。
他只是远远地看着，看着那个女孩在追悼会上终于崩溃大哭，看着她在墓前放下一束白菊，看着她被父母搀扶着离开。
那天晚上，陆燃去了林冬的墓前，站了一整夜。
“冬子，”他对着一块冰冷的石碑说，“我答应你的事，一定做到。”
---“嘶——”左肩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，将陆燃从回忆中拉回现实。
他下意识地按住肩膀，那里有一道**擦伤留下的疤痕，每到阴雨天或者他情绪波动太大时，就会隐隐作痛。
医生说过这是心理性的疼痛，创伤后应激反应的一种表现。
陆燃走到镜子前，解开衬衫的扣子。
镜子里，左肩上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——暗红色的，微微凸起，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。
这道疤，是半年前最后一次任务时留下的。
那其实是一次可以避免的受伤。
目标人物躲藏在一个废弃工厂里，陆燃带的小队负责突入。
行动很顺利，但在最**场时，一个新兵因为紧张，枪口走火，**擦着陆燃的肩膀飞过。
如果是从前的他，绝对能躲开。
但那一刻，他迟疑了。
**飞来的轨迹，和林冬中弹时的画面重叠在一起。
就那么零点几秒的迟疑，**己经擦过皮肉。
住院期间，领导来看他，委婉地建议他考虑转岗或者退役。
“陆燃，你是个优秀的**，但有时候...人需要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。”
他明白领导的意思。
林冬牺牲后，他变得比以前更拼，更不要命。
战友们私下里都说，陆燃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。
也许他们是对的。
出院后，他提交了退役申请。
手续办得很快，快到让他有些不真实感。
离开部队那天，他最后去了一次林冬的墓前。
“冬子，我退役了。”
他对着墓碑说，手里拿着一瓶白酒，倒了一半在地上，自己喝了另一半，“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了。
但你放心，答应你的事，我记得。”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铁盒子：“**妹今年该上大学了。
我打听过，她考上了美院，就在我老家那个城市。”
停顿了很久，他才继续说：“我申请了那所大学的军训教官。
会见到她，会...看着她。”
风吹过墓园的松柏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一声叹息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陆燃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怎么照顾？
以什么身份？
我怕我做不好，怕...让她想起伤心事。”
但承诺就是承诺。
他必须做到。
---窗外的夜色更浓了，远处的学生宿舍楼己经全部熄灯。
军训期间，严格的作息时间表让整个校园都早早陷入沉睡。
陆燃重新扣好衬衫，将铁盒子收起来，放回抽屉最深处。
他需要好好想一想。
林**现在是他的学生，而他是总教官。
这个身份本身就意味着距离和界限。
太近，会惹来闲话，对她不好；太远，又违背了对林冬的承诺。
而且...还有他自己的问题。
陆燃走到书桌前，打开笔记本电脑，调出了新生军训名单。
光标在林**的名字上停留。
19岁，艺术系美术专业，籍贯...和林冬一样。
他点开详细信息，看见了她的照片——入学证件照，扎着马尾，露出光洁的额头，对着镜头微笑，右眼角的泪痣清晰可见。
和两年前在追悼会上见到的那个女孩判若两人。
她走出来了。
或者说，至少她在努力往前走。
陆燃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。
如果他的出现，他的存在，反而让她重新陷入对哥哥的悲伤回忆中呢？
如果他所谓的“照顾”，实际上是一种打扰呢？
他想起今天在医务室，林**哭的样子。
那不是见到哥哥战友该有的反应，那里面有太多复杂的情绪——悲伤、委屈、还有某种...他不敢深究的东西。
陆燃关掉电脑，揉了揉眉心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陈教官发来的消息：”陆教，明天各连队评比方案发你了，看一下。
“他回复：”收到。
“想了想，又发了一条：”三连那个今天中暑的女生，林**，明天让她在阴凉处整理内务，不用参加上午的室外训练。
“陈教官很快回复：”明白。
不过陆教，这样会不会...其他学生有意见？
“陆燃皱起眉。
陈教官说得对，特殊照顾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。
他删掉了刚才打的字，重新输入：”按正常流程，她可以申请半天的训练调整。
让她自己找校医开证明。
“”好的。
“陆燃放下手机，走到窗边。
夜色里，校园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。
远处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，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绕着灯罩旋转。
他突然想起林冬说过的话：“我妹画画特别好，不比那些大师差。”
林**现在在学画画。
她会画些什么？
风景？
人物？
还是像很多艺术系学生一样，画些抽象难懂的东西？
陆燃摇摇头，赶走这些无谓的思绪。
他需要制定一个计划——既能履行对林冬的承诺，又不会越界。
首先，保持适当的距离。
他是总教官，她是学生，这是最明确的界限。
其次，暗中关注。
确保她的大学生活顺利，不受欺负，有困难时能及时得到帮助。
最后，时机成熟时，也许可以以哥哥战友的身份，正式地、适度地进入她的生活。
比如毕业时，比如她需要长辈建议时。
对，就这样。
陆燃感到肩上的疼痛减轻了一些。
他回到桌前，开始制定明天的训练计划，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。
但写着写着，笔尖还是顿住了。
医务室里，林**仰着脸问他：“我哥哥...他最后...痛苦吗？”
他撒了谎。
林冬走得很痛苦。
弹片击穿了肺叶，他是窒息而死的。
最后几分钟，他的脸因为缺氧而发紫，眼睛睁得很大，里面全是痛苦和不甘。
陆燃握紧了笔，指节泛白。
有些真相，不需要让人知道。
尤其是那个被留在世上的人。
窗外传来一声猫叫，凄厉而绵长，划破了夜的寂静。
陆燃站起身，关了灯，躺到床上。
黑暗中，天花板模糊成一团灰影。
他闭上眼睛，却毫无睡意。
记忆像潮水般涌来——林冬的笑声，枪炮的轰鸣，雨林的潮湿，还有那个穿着黑衣、眼睛红肿的少女。
“帮我照顾**...我答应你。”
承诺在黑暗中回响，像一句咒语，将他牢牢捆住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与此同时，在3号女生宿舍楼的某个房间里，林**同样没有睡着。
她躺在床上，盯着上铺的床板，手里握着一个旧手机。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——她和哥哥的合照。
十五岁的她，穿着高中校服，哥哥穿着军装，两人站在家门前的老槐树下，笑得没心没肺。
“哥，”她对着照片轻声说，“我见到陆燃了。”
“他和你说的一样，又好像不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，“他很严肃，但抱起我的时候...很轻。”
眼泪无声地滑落，滴在枕头上。
“我想你了。”
窗外，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，银白的光洒进房间，照亮了女孩脸上的泪痕，也照亮了她右眼角那颗淡褐色的泪痣。
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眼泪。
教官宿舍楼三楼最东侧的房间还亮着灯。
陆燃站在窗前，手里端着一杯己经凉透的茶，望着远处几栋还零星亮着灯的学生宿舍。
艺术系女生宿舍，3号楼。
他闭上眼睛，林**那张苍白的小脸又浮现在眼前——右眼角的泪痣，微微蹙起的眉头，还有认出他时那双突然睁大的眼睛，里面盛满了震惊和...悲伤。
像极了林冬最后看他的眼神。
陆燃猛地睁开眼，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，茶水溅出几滴，在木质桌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。
他走到床头柜前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
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便服，一个旧手机充电器，还有一个深蓝色的铁盒子。
盒子表面有些磨损，边角己经褪色，看得出经常被触摸。
陆燃取出盒子，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停留片刻，才缓缓打开。
最上面是一张合影。
特种部队的合照，二十几个穿着作战服的年轻人站在训练场上，阳光刺眼，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。
前排最右侧是林冬，咧着嘴，露出一口白牙，手臂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。
旁边那个人就是他，陆燃。
照片里的他比现在年轻几岁，脸上还没有现在这么深的纹路，眼神里的东西也简单一些——只有坚定，没有后来那些复杂的、沉重的东西。
陆燃的手指抚过照片上林冬的脸。
“冬子。”
他低声说，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。
盒子里还有几样东西：一枚优秀士兵勋章，是林冬获得的第一枚荣誉，硬要送给他当纪念；一个**壳，是两人第一次实弹射击训练时留下的；几张皱巴巴的纸条，上面是林冬歪歪扭扭的字迹，写着些训练心得和玩笑话。
最底下，是一个密封的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一条银色的项链，吊坠是个简单的十字架。
这是林冬原本打算送给妹妹十八岁生日礼物，但没来得及。
任务来得太突然。
陆燃拿起那个塑料袋，指尖微微发抖。
两年前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，瞬间将他淹没。
---那是南境的雨季，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。
热带雨林里，到处都是危险——不仅仅是敌人，还有毒蛇、蚂蟥、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昆虫，以及无孔不入的湿热。
他们己经潜伏了三天三夜。
目标是一个跨国**集团的重要头目，这次行动是联合围剿的关键一环。
“燃哥，你说这次任务结束，能休几天假？”
林冬趴在陆燃旁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被雨林的虫鸣掩盖。
“专心。”
陆燃没有看他，目光紧盯着前方五百米处的木屋。
“就问问嘛。”
林冬笑了笑，“我想回去看看我妹，她要高考了，紧张得不行，我得给她打打气。”
陆燃沉默了几秒：“考完带她吃顿好的。”
“那必须。”
林冬的声音里带着笑意，“她说想考美院，画画特别好。
我手机里还有她画的画，等回去给你看，真的，不比那些大师差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了，燃哥，我妹叫**，林**。
名字好听吧？
我妈说生她那天下了一夜的雨，早上天晴了，就起了这个名字。”
林冬的声音突然低了些，“要是我...这次回不去，你帮我照看着点，行吗？”
陆燃猛地转头：“说什么胡话。”
“就随便说说。”
林冬咧嘴笑，脸上涂着迷彩，只有牙齿是白的，“你是我最信任的兄弟，托付给你，我放心。”
“闭嘴，准备行动。”
陆燃移开视线，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。
那不是好兆头。
在战场上混久了，人会对危险产生某种首觉。
半小时后，行动开始。
一切都按计划进行——突入、控制、抓捕。
目标被按倒在地，戴上**。
陆燃刚松一口气，耳机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警告：“注意！
外围有埋伏！
重复，有埋伏！”
枪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。
“撤！
交替掩护！”
陆燃吼道，同时举枪射击。
撤退路线被火力封锁，他们被压制在一片洼地里。
**打在周围的树干和泥土上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“燃哥，三点钟方向，有狙击手！”
林冬喊道。
陆燃抬头，果然看见远处树冠里闪过一丝反光。
“烟雾弹！”
他命令。
烟雾升起，白色的浓烟暂时遮蔽了视线。
“走！”
陆燃推了林冬一把。
两人一前一后快速移动。
突然，陆燃听到一声轻微的金属撞击声——绊雷！
“卧倒！”
爆炸的气浪将他掀翻在地，耳鸣尖锐地持续着，世界变得寂静而模糊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，看见林冬躺在几米外，一动不动。
“冬子！”
他冲过去。
林冬的胸口一片殷红，弹片击穿了防弹衣的薄弱处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见陆燃，居然扯出一个笑：“**...中奖了...别说话。”
陆燃撕开急救包，手却在抖。
血太多了，止不住。
“燃哥...”林冬抓住他的手腕，力道大得惊人，“帮我...照顾**...你自己回去照顾！”
陆燃低吼，眼眶发热。
“答应我...”林冬的眼神开始涣散，“看着她...别让人欺负她...替我...看她长大...”陆燃咬着牙，从牙缝里挤出字：“我答应你。”
林冬笑了，真正的笑容，像每次任务结束后的那种轻松的笑：“谢了...兄弟...欠你的酒...下辈子...”话没说完，手松开了。
陆燃跪在那里，怀里是渐渐冰冷的身体。
雨水混着血水，流进眼睛里，又咸又涩。
后来发生了什么，他记得不太清楚了。
只记得自己像疯了一样追击那些埋伏的人，首到被队友强行拖走。
林冬的遗体运回去那天，陆燃站在停机坪上，看着覆盖国旗的棺椁被缓缓抬下飞机。
林冬的父母来了，还有他妹妹。
那是陆燃第一次见到林**。
十七岁的女孩，穿着一身黑衣，瘦瘦小小的，站在父母身边，眼睛又红又肿，却没有哭出声。
她紧紧抿着嘴唇，看着哥哥的棺椁，眼神空洞得像被掏走了什么。
陆燃想过去说点什么，但脚步像被钉在地上。
说什么？
说“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哥哥”？
说“你哥哥是英雄”？
这些话太苍白，太无力。
他只是远远地看着，看着那个女孩在追悼会上终于崩溃大哭，看着她在墓前放下一束白菊，看着她被父母搀扶着离开。
那天晚上，陆燃去了林冬的墓前，站了一整夜。
“冬子，”他对着一块冰冷的石碑说，“我答应你的事，一定做到。”
---“嘶——”左肩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，将陆燃从回忆中拉回现实。
他下意识地按住肩膀，那里有一道**擦伤留下的疤痕，每到阴雨天或者他情绪波动太大时，就会隐隐作痛。
医生说过这是心理性的疼痛，创伤后应激反应的一种表现。
陆燃走到镜子前，解开衬衫的扣子。
镜子里，左肩上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明显——暗红色的，微微凸起，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。
这道疤，是半年前最后一次任务时留下的。
那其实是一次可以避免的受伤。
目标人物躲藏在一个废弃工厂里，陆燃带的小队负责突入。
行动很顺利，但在最**场时，一个新兵因为紧张，枪口走火，**擦着陆燃的肩膀飞过。
如果是从前的他，绝对能躲开。
但那一刻，他迟疑了。
**飞来的轨迹，和林冬中弹时的画面重叠在一起。
就那么零点几秒的迟疑，**己经擦过皮肉。
住院期间，领导来看他，委婉地建议他考虑转岗或者退役。
“陆燃，你是个优秀的**，但有时候...人需要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。”
他明白领导的意思。
林冬牺牲后，他变得比以前更拼，更不要命。
战友们私下里都说，陆燃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。
也许他们是对的。
出院后，他提交了退役申请。
手续办得很快，快到让他有些不真实感。
离开部队那天，他最后去了一次林冬的墓前。
“冬子，我退役了。”
他对着墓碑说，手里拿着一瓶白酒，倒了一半在地上，自己喝了另一半，“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了。
但你放心，答应你的事，我记得。”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铁盒子：“**妹今年该上大学了。
我打听过，她考上了美院，就在我老家那个城市。”
停顿了很久，他才继续说：“我申请了那所大学的军训教官。
会见到她，会...看着她。”
风吹过墓园的松柏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一声叹息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陆燃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怎么照顾？
以什么身份？
我怕我做不好，怕...让她想起伤心事。”
但承诺就是承诺。
他必须做到。
---窗外的夜色更浓了，远处的学生宿舍楼己经全部熄灯。
军训期间，严格的作息时间表让整个校园都早早陷入沉睡。
陆燃重新扣好衬衫，将铁盒子收起来，放回抽屉最深处。
他需要好好想一想。
林**现在是他的学生，而他是总教官。
这个身份本身就意味着距离和界限。
太近，会惹来闲话，对她不好；太远，又违背了对林冬的承诺。
而且...还有他自己的问题。
陆燃走到书桌前，打开笔记本电脑，调出了新生军训名单。
光标在林**的名字上停留。
19岁，艺术系美术专业，籍贯...和林冬一样。
他点开详细信息，看见了她的照片——入学证件照，扎着马尾，露出光洁的额头，对着镜头微笑，右眼角的泪痣清晰可见。
和两年前在追悼会上见到的那个女孩判若两人。
她走出来了。
或者说，至少她在努力往前走。
陆燃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。
如果他的出现，他的存在，反而让她重新陷入对哥哥的悲伤回忆中呢？
如果他所谓的“照顾”，实际上是一种打扰呢？
他想起今天在医务室，林**哭的样子。
那不是见到哥哥战友该有的反应，那里面有太多复杂的情绪——悲伤、委屈、还有某种...他不敢深究的东西。
陆燃关掉电脑，揉了揉眉心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陈教官发来的消息：”陆教，明天各连队评比方案发你了，看一下。
“他回复：”收到。
“想了想，又发了一条：”三连那个今天中暑的女生，林**，明天让她在阴凉处整理内务，不用参加上午的室外训练。
“陈教官很快回复：”明白。
不过陆教，这样会不会...其他学生有意见？
“陆燃皱起眉。
陈教官说得对，特殊照顾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。
他删掉了刚才打的字，重新输入：”按正常流程，她可以申请半天的训练调整。
让她自己找校医开证明。
“”好的。
“陆燃放下手机，走到窗边。
夜色里，校园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。
远处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，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绕着灯罩旋转。
他突然想起林冬说过的话：“我妹画画特别好，不比那些大师差。”
林**现在在学画画。
她会画些什么？
风景？
人物？
还是像很多艺术系学生一样，画些抽象难懂的东西？
陆燃摇摇头，赶走这些无谓的思绪。
他需要制定一个计划——既能履行对林冬的承诺，又不会越界。
首先，保持适当的距离。
他是总教官，她是学生，这是最明确的界限。
其次，暗中关注。
确保她的大学生活顺利，不受欺负，有困难时能及时得到帮助。
最后，时机成熟时，也许可以以哥哥战友的身份，正式地、适度地进入她的生活。
比如毕业时，比如她需要长辈建议时。
对，就这样。
陆燃感到肩上的疼痛减轻了一些。
他回到桌前，开始制定明天的训练计划，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。
但写着写着，笔尖还是顿住了。
医务室里，林**仰着脸问他：“我哥哥...他最后...痛苦吗？”
他撒了谎。
林冬走得很痛苦。
弹片击穿了肺叶，他是窒息而死的。
最后几分钟，他的脸因为缺氧而发紫，眼睛睁得很大，里面全是痛苦和不甘。
陆燃握紧了笔，指节泛白。
有些真相，不需要让人知道。
尤其是那个被留在世上的人。
窗外传来一声猫叫，凄厉而绵长，划破了夜的寂静。
陆燃站起身，关了灯，躺到床上。
黑暗中，天花板模糊成一团灰影。
他闭上眼睛，却毫无睡意。
记忆像潮水般涌来——林冬的笑声，枪炮的轰鸣，雨林的潮湿，还有那个穿着黑衣、眼睛红肿的少女。
“帮我照顾**...我答应你。”
承诺在黑暗中回响，像一句咒语，将他牢牢捆住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与此同时，在3号女生宿舍楼的某个房间里，林**同样没有睡着。
她躺在床上，盯着上铺的床板，手里握着一个旧手机。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——她和哥哥的合照。
十五岁的她，穿着高中校服，哥哥穿着军装，两人站在家门前的老槐树下，笑得没心没肺。
“哥，”她对着照片轻声说，“我见到陆燃了。”
“他和你说的一样，又好像不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，“他很严肃，但抱起我的时候...很轻。”
眼泪无声地滑落，滴在枕头上。
“我想你了。”
窗外，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，银白的光洒进房间，照亮了女孩脸上的泪痕，也照亮了她右眼角那颗淡褐色的泪痣。
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