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声之上
(一),深秋。大内,太液池。,耳畔先于意识,炸开一片纷杂的、尖锐的、完全不属于这个世间的嗡鸣。。是……想法。“陛下若真龙归天,这从龙之功,我张家当属第一……快,再快些!务必要在陈贵妃的人之前‘救’起陛下!天爷保佑,可千万别醒不过来,我全家的荣华可都系在龙体上了……”、或狂喜、或阴鸷的“心语”,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,蛮横地刺入他剧痛未消的脑海。有内监的,有侍卫的,有随行官员的。他勉力撑开沉重的眼皮,明**的帐幔在晃动,御医苍老的面容在眼前模糊又清晰,而比那面容更清晰的,是御医心里那串飞速滚过的药方与对家族命运的忧虑。
读心?
荒谬绝伦的念头刚起,就被更多汹涌而来的、毫无伪装的“真实”淹没。萧执猛地闭眼,深吸一口气,属于帝王的、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压下所有惊涛骇浪般的眩晕与恶心。
“陛下!陛下您醒了!” 近侍总管福安带着哭腔的呼喊真实地响起,周围顿时跪倒一片,混杂着真实的庆幸与某些不为人知的失望。
萧执没应声。他缓慢地,重新睁开眼。那双深邃的眸子,此刻静得像结了冰的湖,底下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。他试着凝神,去“听”福安。
苍天有眼!陛下洪福齐天!老奴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……
是了。他能听见。
不是武功高手的听风辨位,而是直抵人心深处,毫无遮掩的、**的思绪。这能力来得诡异,在他被那突如其来、力道角度都刁钻无比的“意外”撞入太液池寒水的那一刻,伴随着濒死的窒息感,一同烙印进了他的魂魄。
是诅咒,还是天赐?
他不动声色地扫视跪了满殿的人,那些熟悉的面孔下,翻涌着忠诚、恐惧、算计、狂喜……一张张精心描画的人皮,在他眼前被无形的手撕开,露出内里蠕动的本相。这感觉令人作呕,又令人……兴奋。
“朕无碍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因呛水和虚弱有些低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今日之事,彻查。在场所有人,分开看管,由龙骧卫亲自讯问。”
圣旨一下,那些心底的“声音”瞬间变得更加杂乱尖锐。萧执面无表情地听着,目光却越过众人,望向殿门外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两个,此刻他最“想”见到的人。
(二)
最先到来的是陈贵妃,如今的陈绾绾。
她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来的,云鬓微散,精心描画的眼下有泪痕,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。见到倚在榻上的萧执,她美眸瞬间盈满泪水,扑跪在榻前,声音颤抖如风中落叶:“陛下!您吓死臣妾了!若您有个万一,臣妾……臣妾也不活了!”
情真意切,我见犹怜。
然而,就在她泪水滚落的瞬间,萧执清晰地“听”到:
攻略第三步:遭遇重大危机后,首次见面需展现极致脆弱与依赖,激发保护欲。眼泪是武器,但不能多,三滴最佳。嗯,刚才落水受惊的人设也不能丢,脸色得再白一点……对了,系统,刚才‘帝王遇险,贵妃真情’这个剧情点,好感度奖励到了吗?
系统?攻略?好感度?
饶是萧执已有了准备,这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“心语”仍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陈绾绾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,试图寻找任何“非人”的痕迹。没有,只有恰到好处的惊恐、担忧、爱慕。
一个……披着美人皮,说着他不懂的言语,将他视为“攻略目标”的……东西?
陈绾绾似乎被他的沉默注视弄得有些不安,怯怯地抬头,泪眼盈盈:“陛下……您为何这样看着臣妾?可是身上还有何处不适?” 心里却飞快地想着:眼神好像有点深?不像惊吓过度啊。难道落水还开启了隐藏性格?资料片没提啊……
“朕无事。”萧执收回目光,语气是惯常的平淡,“爱妃受惊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
陈绾绾似乎还想说什么,营造更多独处关怀的机会,但萧执已合上眼,摆出疲态。她只得依依不舍,一步三回头地退下,心里快速复盘着刚才的“表演”有无瑕疵,并计划着下一步“病中送温暖”的剧情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萧执闭着眼,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。陈绾绾,他的贵妃,身体里似乎住着一个借助名为“系统”之物、遵循某种“攻略”行事的异魂。她的每一分情感,都是计量与表演。
那么,沈氏呢?那个一向安静得近乎木讷的沈才人?
(三)
沈才人,沈清晏,是在一刻钟后到的。
她来得安静,甚至过于安静。通报声刚落,一个身着淡青色宫装、脂粉未施的女子便缓步而入。她身姿纤薄,脸色是一种久未见阳光的瓷白,眉眼低垂,行礼的姿态一丝不苟,却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疏离与……死寂。
“臣妾叩见陛下,恭祝陛下龙体康健。” 声音平直,没有陈绾绾的甜糯,也没有丝毫波澜。
萧执看着她。比起容貌姝丽的陈绾绾,沈清晏至多算是清秀,唯有一双眼睛,形状姣好,此刻却如同两口枯井,倒映不出任何光亮。他凝神去“听”。
他还活着。
只有这四个字。冰冷,坚硬,带着一种近乎**的确认。
然后,是一片更深、更浓、仿佛积累了无数轮回的、无边无际的黑暗。那黑暗中有血腥气,有锁链声,有冰冷的宫殿和更冷的嘲笑,有一个女人蜷缩在角落慢慢失去温度的身影……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尖锐的情绪在那一刻试图涌出,又被一股可怕的力量死死摁回深渊。
萧执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。那不是明确的心语,那是近乎实质的、磅礴的恨与悲,被牢牢禁锢在一副平静的躯壳之下。只是泄露一丝边缘,就让他感到刺痛。
沈清晏依旧安静地跪在那里,仿佛刚才那瞬间泄露的滔天情绪只是幻觉。她心里再无声响,只有一片虚无的、冰冷的寂静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萧执忽然道。
沈清晏依言缓缓抬头,目光与他相接,又迅速垂落,依旧是那副恭顺驯服、毫无生气的模样。但就在那电光石火的对视间,萧执捕捉到了。
那深井般的眼底,最深处,掠过一丝极快、极冷、淬着血与火的光。那不是对帝王的敬畏,也不是对夫君的关切。那是……审视。是猎手在评估猎物重伤后,是否还有一击**价值的、冷静到极致的审视。
萧执的心,缓缓沉了下去,又奇异地被一种冰冷的兴奋攫住。
陈绾绾的“心声”古怪离奇,如同谵语;而沈清晏的“心声”……不,她几乎无“声”,但那死寂之下埋藏的,是能焚尽一切的业火。
一个在演深情的戏,心里计算着分数。
一个在做木偶的态,心里翻涌着血海。
而他,坐在这九重御榻之上,耳中听着这诡*的双重奏,忽然低低地、无声地笑了起来。
有趣。这死水微澜、令人厌烦的宫闱,竟不知何时,潜伏进了这样两位“妙人”。
“沈才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朕落水时,依稀见你就在近处廊下。”
沈清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快得几乎无法捕捉。她复又叩首,声音平稳无波:“回陛下,臣妾确在廊下赏残荷。见陛下遇险,惊惶失措,未能及时救驾,请陛下治罪。”
他看见了?不,不可能。那时他背对廊道,且很快落水。是疑心?还是试探? 这一次,终于有明确的心语浮现,尽管依然带着冰碴,却泄露出了一丝极细微的紧绷。
萧执靠在软枕上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、露出一段纤细苍白的脖颈上。
“朕只是随口一问。”他缓缓道,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慢,“毕竟,当时场面混乱,朕也记不真切了。或许,是朕的错觉。”
“爱妃也受惊了,回去好生歇着吧。福安,将新进的那对玉如意,赐予沈才人压惊。”
沈清晏谢恩,退下。自始至终,仪态无可挑剔,心里也再未泄露任何波澜。但萧执“听”到了,在她转身退出殿门时,那一丝几不可闻的、如释重负的气息,以及重新冻结的、更深的戒备。
殿内重归寂静,只有更漏滴水,一声,又一声。
萧执独自坐在宽大的龙床上,指尖无意识地在明黄锦被上轻轻敲击。
陈绾绾,异世之魂,攻略为戏。
沈清晏……那双眼,那死寂,那深埋的恨。绝不寻常。难道……
一个更加匪夷所思,却更能解释那沉重恨意的念头,浮现在他脑海。
若陈绾绾的“异常”可归于孤魂野鬼附体,那沈清晏的“异常”,莫非是……死而复生,携怨而归?
今日自已这“意外”落水,在这两个女人的戏本与仇恨里,又各自扮演着什么角色?
萧执缓缓勾起唇角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反而让那双深邃的眸子,显得越发幽暗难测。
这潭水,果然浑了。
而他,如今拥有了窥见浑水下所有暗流与礁石的“眼睛”。
这场突如其来、一人独享的“好戏”,终于拉开了帷幕。
他,很是期待。
第一章 完
(场景定格在帝王幽深的眼眸,与后宫看似平静的黄昏之中。暗流,已在水下汹涌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