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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铮看见我手里的纸,脸色变了。
“你翻我东西?”
“半年前就开好了,你为什么压着?”
他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霍铮,你说话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红了一圈。
“我怕你腿好了就不要我了。”
我站在那里,像被人从骨头里抽走了什么东西。
我想起下乡那三年。
冬天背他走十里地的时候,我心里想的是什么?
我想的是,他要是死了,我也不活了。
我把命交给了这个人。
不是交给一个会还的人,是交给一个我以为跟我一样的人。
可他看着我疼了两年。
每天晚上我疼得睡不着,翻来覆去,他就躺在旁边。
有时候我疼得厉害了,会把脸埋在枕头里,咬着枕巾不出声。
他翻个身,说一句“忍,明天就好了”。
他说了七百多个明天。
可他知道我的腿能治好,他选择让它烂着。
“你那么好,能干,手艺也好,腿要是治好了……”
他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我怕你走了,我留不住。”
我终于听明白了。
在他心里,我不是他的妻子。
我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。
他把笼子修漂亮,食槽填满,跟人说“我对它多好,你看它吃得多饱”。
可笼子门从来不开。
我把那张纸攥紧了,指甲嵌进肉里,很疼。
可膝盖更疼。
“所以你看着我疼了两年,看着我瘸了两年,一句不说?”
他攥住拳头,抵在膝盖上。
“我对你不好吗?家里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我弄来的?”
我笑着流出泪来。
“你用我的**名额给她买东西,你说对我好?”
他站起来,想拉我的手。
“那是两码事!”
我往后退了一步,腿撞在床角上,疼得眼前发黑。
门外钱桂花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刺耳朵。
“念安!开门!”
我把打开,她风火火闯进来。
“我听说了,你要闹离婚?”
她手指头戳着我脸。
“霍铮养你这么多年,你那条腿人家带你看了多少回大夫?你现在翻脸不认人?”
她的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。
走廊里有人探出头来看。
“妈,你小声点。”
“小什么声?我就要让大家都听!”
她站起来,冲着走廊喊。
“我养大的闺女,嫁了人就不认娘了!”
“霍铮对她多好,你们大伙儿说,她这么闹,是不是忘恩负义?”
邻居们一个探出脑袋,有人劝,有人看热闹。
我站在门口,脸上像被人泼了开水。
从小到大,钱桂花最擅长这个。
霍铮从后面走出来,拉住钱桂花的胳膊。
“妈,别这样,进屋说。”
“你别拦我!今天我就要把话说清楚!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说越难听。
我转身往外走。
“念安!你给我回来!”
我没回头。
腿疼得厉害,一瘸一拐地下楼,出了家属区大门。
我走到河边,河水很凉,印出我瘦削苍白的脸。
脑子里全是霍铮那句话。
“我怕你腿好了就不要我了。”
我笑了一下,眼泪掉进河水里。
从前我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人,现在回头一看,我是被养着的。
被养着跟被爱着,差得太远了。
天忽然黑了下来,大滴大滴的雨落下来。
我站起来想走,腿突然一软,膝盖骨像被人攥住了一样,疼得我直接跪在泥里。
河岸被雨泡软了,我整个人往下滑。
水灌进鼻子和嘴里,我拼命挣扎,手抓住了一根伸出来的树根。
雨越下越大,河水涨得快,水流拽着我的腿往下拖。
我喊了一声,声音被雨声吞没了。
有人从岸上跑过来。
是霍铮,后面跟着乔艺娇。
大概钱桂花闹的时候她就在楼下,或者霍铮出门找我的时候顺路喊上了她。
霍铮跑到河岸边,看见我了。
“念安!你抓住!别松手!”
他往下探身,想够我的手。
跟在后头的乔艺娇见他半个身子悬在外面,吓得一把拽住他的胳膊:“霍哥你别管她了,危险!”
两人拉扯间,脚下被雨水泡软的泥岸塌陷。
乔艺娇尖叫一声,和一大块泥土一起滚进了水里。
水到她胸口,她抱住一棵歪出来的柳树,哭着喊:“霍哥!我不会游泳!霍哥!”
她离霍铮只有三四步远。
我离他有十几米,水已经没过我下巴了。
霍铮本能跳进水里,往乔艺娇的方向游过去。
可我手上的树根已经松了。
水灌进嘴里,我呛了几口,意识开始模糊。